AmberGoo

嶲棠和琥珀

阿诺,我一直在想,对于时光,我们到底要如何去丈量?你知道吗?我又见到那颗大榕树了,十几岁时曾经初次遇见的那一棵,依然郁郁苍苍,长在这个多风的岛上。
岛上多风,附近的孩子喜欢聚到树下的水泥地上来玩。场子里和四周都矗起了不少水泥柱子,用来保护或者支撑那些日渐扩张的树干与树根。我去的时候,孩子们正在玩捉迷藏,一个梳着双辫的小女孩一边不停地叫着:“还没,还没。”一边嬉笑着躲到柱子后面去了。再闪出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个脊背弯曲,脚步蹒跚,要用手杖来支撑着身体的白发老妇人了。脸上纵横的是海风吹出来的深深皱纹,微眯着双目地慢慢走出了树荫,外面是白热逼人的阳光,更远处是那碧蓝碧蓝的海洋。虽然明知道只是巧合,虽然明知道那个小女孩此刻正屏息躲藏在任何一根柱子后面,可是我心中仍然不由得一惊。阿诺,当生命的影像用快速放映之后,我们还有没有勇气,再去继续眼前这用每分每秒缓慢地展现出来的旅程?往前期待时总是永无止境的漫漫长路,往来时回顾却疾如电光火石的一梦,阿诺,这魔幻一般的旅程啊!又何尝给过我们任何公平丈量的标准?
岛上多岩礁,在一个小岛的四周,一列高高矗起的石岸仿佛堡垒。初看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多事,特意将巨大圆柱形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堆积起来,然后,我就马上为自己的愚笨而哑然失笑了。是啊!有谁会有那样大的力气和那样疯狂的野心呢?除了时光,又有谁能有那样持久的耐力,把岩石一层一层地逐渐磨成细粉,雕凿出他心中所想要的形象。用海风,用海浪,用充满盐分的雾气,还有用人心的贪婪,这岛上的石柱确实在一天一天地改变着模样。因为纹石是深嵌在这些巨大的玄武石的缝隙之中,所以,要采取有着美丽花纹的石头就先要从粗糙与深暗的岩面之上开始敲打,从纷纷碎落的岩块之中,有时候只能取得少量的纹石,切磨之后,也许只能成为小小晶莹的一颗。阿诺,美,与时光相对,确实是一种浪费。可是,我们整个生命存在的意义,不也就在于这贪婪的寻觅与追求?阿诺,当有一天,当忧愁悲伤与错误这些重担都如岩块般在我们身边纷纷碎落的时候,请容许我,容许我在最后向这个世界呈献上一颗渺小但是美丽的心。
岛上多庙,每一座庙宇的门庭都朝向海洋。庙前总是打扫得出奇地干净,木头长凳上总是散坐着三五个老人。有位老人带着孙女前来,小孙女闲坐无聊,开始站起来绕着柱子打转,有时候绕到她爷爷身后叫道:“阿公,阿公。”想要老人起身来寻她和她玩耍。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有我们这些陌生人在场,或者是其他原因,这位老人始终不应答小女孩的呼唤,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聆听其他老人的说话,静静地面向着海洋。其他的老人也和他一样,除了偶尔回头交谈几句之外,其他的时间都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面向着海洋。面向着他们曾经用整个生命在其中挣扎过搏斗过哭过笑过给过也取过的海洋。在他们眼前,那天的海风平浪静,万里无云,一片湛蓝上闪烁跳跃着无数反光的银芒,阿诺,在那时候,我的心里忽然疼痛起来。阿诺,我们可曾揣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们可曾想过?当剑客收起他的剑,英雄放下他的刀,当游遍天涯的浪子下了他的马,当一个曾经在惊心动魄的海洋上活了一辈子的渔夫离开了他的船,当一个生命从狂风巨浪从无数的争战与挑衅之中平安地全身而退之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庙宇的修建就是为了祈求平安,原就是为了祈求每一个讨海的人到最后都能全身而退。但是,在许过的每一个愿望都实现了之后,那个在几十年间一直蒙神佛保佑幸运而又幸运的英雄终于发现,生活从此只能是坐在庙前,有时带着幼小的孙女,度过安静而又冗长的一天又一天。海洋从此可望而再不可即,生命中曾经那样强烈燃烧过的光芒与热度也从此远离,阿诺,我们可愿意忍受那样的境遇?
阿诺,我知道你会问我,生命到底要怎样才能令我满意?我也不能回答你。


阿诺,谢谢你唤醒我。
我不再是那只狮子,我是你的小鹿。
I'm gonna let go my soul and trust in you.
It is well with your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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